笔趣朋>其它小说>我和未来国府高官谈恋爱>第149章 我想回扬州
  汪父这一年已经八十多岁了。

  人一旦过了某个年纪,衰老就不再是一点一点来的,而像一堵年久失修的墙,某天忽然开始整片整片往下掉灰。

  起初只是胃口差了些。

  后来是睡不安稳,半夜总咳。

  再后来,人越来越瘦,坐在藤椅里时,肩膀都塌了下去。

  方蕙嘴上还强撑着,说老人家年纪大了都这样,可谁心里都明白,汪父的身体是在往下走,而且是拦不住地往下走。

  汪昭收到二哥电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  电报内容很短,父亲病重,速归。

  她看完以后没说话,只是把电报慢慢折起来,回了房间。

  佣人原本想跟进去帮忙,被她摆手拦住。

  “不用。”

  她一个人安静地收拾行李,每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。

  她动作很安静,甚至安静有些过分,好像只是在准备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短途出门。

  等行李收好,她把箱子提下楼,放在客厅旁边。

 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
  佣人问要不要开灯,汪昭摇头。

  于是整个安澜居都暗了下来。

 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里等楚材,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。

  后来大门终于被推开。

  楚材一边摘手套一边往里走,刚进门,就被黑漆漆客厅里的人影吓了一跳。

  他立刻开了灯。

  暖黄灯光骤然亮起,汪昭安静坐在那里,脸色苍白得厉害。

  “怎么不开灯?”

  汪昭抬起眼,看着他。

  “我想回扬州。”

  她没提汪父病重。

  没提电报,什么都没说,只是轻轻一句,我想回扬州。

  楚材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,便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“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吗?”

  汪昭低着头,“今晚我就要回去。”

  “今晚?”楚材看了眼墙上的钟,“太晚了,昭昭,我们先休息,好不好?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。”

  “我等不了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楚材,我想回去。”

  那一瞬间,楚材忽然察觉到,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。

  像一根已经拉到极限的弦。

  再拖一下,就会断。

  楚材最后答应了她,给她安排了车,车是半小时后备好的。

  黑色座车停在安澜居门口,车灯刺破夜色。

  楚材安排得极严。

  司机是受过训练的特工,副驾驶和汪昭身边各坐着一个配枪的特务,后面还有一辆车跟随。

  如今南京局势越来越乱,他不敢让她单独上路。

  汪昭一路上几乎没说话。

  她闭着眼靠在车窗边,连呼吸都轻得厉害。

  楚材送她上车时,本来想说些什么。

  可最后只伸手替她理了理大衣领口。

  “到了给我电报。”

  汪昭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车门关上。

  车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第二天拂晓,车到了扬州老宅。

  院墙还是旧时模样,只是砖缝里长出了许多青苔。

  方蕙和邹姨早早等在门口。

  看见汪昭下车时,方蕙眼圈一下红了。

  “怎么瘦成这样了……”

  汪昭却只是轻轻抱了抱她。

  “爹呢?”

  “刚睡下。”

  方蕙低声说。

  她把汪昭带回房间。

  老宅几乎没怎么变。

  连窗边那张旧书桌的位置都还和从前一样。

  只是人老了。

  连屋子都像跟着一起旧了。

  汪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。

  而汪昭,也越来越不对劲。

  她开始嗜睡。

  常常白天睡,晚上也睡。

  有时候醒来以后,会坐在床边发很久的呆。

  她甚至开始分不清梦和现实。

  有时她梦见杨立仁。

  梦见林娥。

  梦见那些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的人。

  有时候又会梦见楚材。

  梦里的楚材脸色阴沉,眼神狰狞,满手是血地站在她面前。

  她总会惊醒。

  醒来时后背全是冷汗。

  甚至还有一些梦,里面的人她根本不认识。

  那些人穿着陌生的衣服,说着奇怪的话,从她面前匆匆走过。

  她想喊,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。

  方蕙被她这样子吓坏了。

  后来族里一个婶婶听说了,神神秘秘地说,怕不是撞了什么东西。

  于是专门请了个道士来。

  那道士年纪不大,法坛也摆得简陋,无非几张黄纸、一把桃木剑,嘴里念念有词地绕了几圈。

  方蕙照样恭恭敬敬塞了钱。

  汪昭那天烧得昏沉,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  结果也巧。

  那次之后,她竟真的慢慢好了些。

  睡得没那么乱了。

  梦也少了。

  后来还是邹姨偷偷告诉她,她才知道自己被做过法事。

  汪昭依旧像在南京时一样,深居简出。

  除非必要,几乎不出门。

  像是“楚太太”这个人,忽然从外界蒸发了一样。

  而这些年她在武汉、重庆做过的对日情报工作,随着抗战结束,也渐渐有人开始重新提起。

  不少报社都想采访她。

  可他们找不到汪昭。

  没人知道她在哪。

  而居然有“知情人士”说,是中统把她彻底藏起来了。

  可实际上,她只是待在扬州老宅里,日复一日守着病榻上的父亲。

  汪父是忽然老下去的。

  像一棵撑了太久的老树,某一天终于彻底枯了。

  汪昭坐在床边时,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父亲已经老成这样了。

  他脸上长满褐斑。

  连手背上的皮肤都松弛得厉害。

  从前那个坐在厅堂里说一不二的人,如今连说句话都要喘很久。

  郎中后来已经不再开药。

  只是在出去时,低声和方蕙说。

  “准备后事吧。”

  方蕙站在院子里,扶着柱子哭得直不起腰。

  二哥立刻给广州的大哥发了急电,内容只有四个字,父危速转。

  大哥收到消息后,当晚就启程。

  一路几乎没停。

  终于赶在汪父咽气前,回来看了最后一眼。

  那天夜里,汪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。

  他只是慢慢看着床边几个孩子。

  眼睛浑浊得厉害。

  最后视线停在汪昭身上。

  嘴唇轻轻动了动。

  汪父走后,整个老宅都挂上白幡。

  灵堂设在前厅。

  香火昼夜不断。

  汪昭哭得几乎虚脱。

  眼睛红肿,连站都站不稳。

  楚材是在第二天深夜赶回来的。

  他把文聪也带来了。

  父子俩一身风尘。

  汪昭最开始甚至没认出楚材。

  她坐在廊下发呆,看见有人朝自己走来,恍惚间还以为是梦。

  直到楚材走近,低声叫她。

  “昭昭。”

  她才慢慢认出来。

  下一秒,眼泪忽然又掉了下来。

  葬礼按汪父遗愿,一切从简。

  可汪家毕竟是扬州大族。

  即便简办,也依旧来了许多人。

  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。

  汪昭撑着陪完几日,人彻底垮了。

  本来这大半个月她就吃不好睡不好,又日日情绪大起大落。

  等汪父下葬之后,她终于病倒在扬州。

  高烧反复不退。

  人几乎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楚材原本想留下照顾她。

  可汪昭不肯。

  “你回南京。”

  她烧得声音沙哑。

  “别待在这里。”

  连文聪,她也不让一直守着。

  她把所有人都往外推,深夜里,房间很安静,窗外风吹得竹影摇晃。

  汪昭躺在床上,看着熟悉的床帐、柜子、旧墙角。

  她浑身难受得厉害,胸口像压着石头。

  可即便这样,她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念头。

  她不能垮下去,她还没有看见文聪长大成家,她还没有改掉楚材最后那个结局。

  她不能就这么倒下去。

  “不……”

  她低低开口。

  “我不能这样病倒……”

  邹姨原本坐在旁边打盹,听见声音立刻凑过来。

  “小姐?你说什么?”

  她伸手摸了摸汪昭滚烫的额头。

  “要不要喝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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